第44章 卌肆秦繁(1/1)

马鸣被雨声掩盖,没有惊扰到安乐村的旁人。至少在李家宅中,林婶和李老太太半点也没听见。倒是夏荷耳朵尖,隐隐地觉察到雨声中似乎有什么兽鸣。他站起来,往屋外看,雨帘细密,让眼帘中朦胧一片。

李老太太怪道:“瞧什么呢,夏荷?”

“我好像听见什么东西在叫,那声响古古怪怪地,没听出来是什么家畜。”夏荷这么说。他未曾见过几回马,这雨声又将那隐约的马鸣阻断,一时半会儿,夏荷没琢磨出那是什么东西在叫。

林婶瞥了他一眼,道是:“夫人你听错了吧,除了雨点子,外头哪儿还能听见旁的声音?”

夏荷摸摸鼻子,心想,那就当自己是听错了吧。

倒是张十一瞧见了那匹马。

这难得的雨天,旁人家乐得偷懒,多在屋里猫着。张十一却也还是早早起来,瞅着窗外,想等雨小一点,上山上去一趟。

忽地,他望见门前路上,有人打马驰过。

张十一年轻时颇爱骑射,此时只是瞥了那匹马一眼,便不免眼前一亮,夸起:“好马!都说北方的马长得高健壮实,这才是头一回瞧见,果真如此!”

兰娘颇有些惫懒,闻言,也不去瞄一眼,道是:“咱们这小地方,哪儿有什么好马。就算是镇子上,有那么几匹病怏怏的老马就不错了。”

“可能是哪儿来的有钱人,路过此处吧。”张十一摇摇头,道是,“这来得可真不是时候,正赶上大雨,将那马淋坏了可怎么办。”

显然那马的主人还不及张十一心疼这匹畜生。他是带着怒气而来的,这倾盆大雨硬是没能将他的怒火浇灭。依着记忆,那人寻到他要找的那家家门,便立时从马上跳了下来,抬脚就是一踹,呵:“李芸!你给我滚出来!”

只听屋子里叮当一响,似是什么东西砸地上了,却没人应声。

来人显然是个武人,人高马大的,脸上还有道疤,从眉角割到脸颊,瞧着就吓人。见没有人出来,他拧着眉头,径直地往这家人里头闯,却见屋里只有一个老太太病怏怏地躺在床上,见了他,怕得要命,却没处可躲。

再四下一扫,又瞥见一妇人,缩在个角落里。见来人似要杀人的目光瞥来,这妇人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,大声喊:“当家的!救命!杀人啦!”

被外人闯进来的这家,便是李老六家。

也是这人来的不巧,此时李老六家,除了病重的老太太,都在祠堂里呢,在家里头照看老太太的还是邻居家的婆娘。李六婶原本仍跪在堂中,李老六见李芸来了,呵斥一声:“你也给我跪下!”

却不料李芸这人可不听话,非但自己不肯跪,反而要将李六婶给扶起来。

李六婶忙道:“不行不行。——你这孩子,你回来做什么?”

“我听人说,有人……”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李芸瞥了李老六一眼,他这“人”指的是谁,不言而喻,“污我娘偷钱,还撺掇着诸位不明真相的叔公、叔伯罚我娘跪祠堂,我焉能不来?”

李慕在空闲已久的族长之位上落座,闻言,不语。李芸这说的大义凛然,似乎是为了母亲才回来的似的,也不想昨日被自己拽下床死都不肯走的那人是谁。

他并不想立时拆穿李芸,只左右看了看,长辈们均眉头紧皱,被李芸这话弄得摸不着头脑。李老六立刻暴怒,斥道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还是九叔公让李老六先安静,问李芸:“你是说你母亲没有偷钱?她自己可都承认了。”

“母亲当然没偷,母亲拿的是我的钱,只是把我的钱还给我而已嘛。”李芸这话听着,格外大言不惭。

李老六都气急反笑,道:“你的钱?!是,把你老子和你祖母气死了,那就是你的钱了是吧!”

“父亲怎么能这么说?说得孩儿大逆不道似的。”李芸一脸诚惶诚恐,只可惜摆出这样的表情后,下一刻他便笑了出来,显然那惶恐是装出来的。

眼见李老六又要打人,李慕才难得开口,道:“六叔,让芸哥说完吧。祠堂乃祖宗安眠之所,我相信芸哥不会在列祖列宗面前胡言乱语的。”

李芸躲在李六婶身后,听李慕说完,他才继续说道:“在座诸位长辈可知,被我父亲藏起来的那笔钱有多少?”

“左右不过十多两银子吧。”李同财道是,“大伙儿都是地里头刨食的,还能攒多少银子下来?”

李芸嗤地一声笑了出来,摇头,紧接着他掰着指头开始数,仿佛那是一大笔难以数清的钱似的。还未等他说出口,李老六喊了声:“李芸!你还要不要脸面了?”

“反正怎么想,最丢人的都是你吧。”李芸却全然不在乎的样子,道。

倒是李六婶张大了眼睛,仍旧直挺挺地跪在地上,只是两只手攀上了李芸的臂膀,死死地拽着,似乎也不想让他说出来似的。

李六家两口子越是这个态度,倒叫旁人越发好奇起来了。

李芸冲着李老六,提了提嘴角,笑道:“你既然能做,我便能说。当初秦繁那家伙给的是五百两,我数了数,这几年我娘带给我的也不过四百二十两,还有八十两。既然你说祖母的药钱都不够了,不知道那八十两被糟蹋到哪里去了呢?”

他这话说的很慢,但一字一字地往外吐,就好像是在敲一面巨鼓,震得在座的人都瞪大了眼珠子。五百两?!那李老六家素日里瞧着也不算富裕,更没有种地之外的手艺,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!那秦繁是谁?为何要给这笔银子?

安乐村毕竟只是个村子,五百两对于这里的人而言,怕是一辈子只赚不花,也凑不起来。就连一向见多识广的九叔公,说话都带了颤音,道:“老六,你……那秦繁是谁?!他给你这么多银子,不是叫你做坏事吧?”

这在座的还能镇定的也不过只有李慕了,五百两对李慕家而言,不是个小数却也并非拿不出来。只是他也颇有些奇怪,李老六家怎么会有这么多钱?但听李芸提及了一个叫“秦繁”的名字,李慕便立时联想到了,那个被凌锐喊作“姓秦的”的人。

李慕敲着椅子的扶手,问李芸道:“是那个人?”

“还能是谁?慕哥儿你也知道,那人跟我父亲母亲又没有交情,给的钱,自然是给我的咯。”李芸背着手,道。

“你……他给的……给的是……”李老六磕磕绊绊,想要辩解,但瞧着李芸那模样,又说不出什么。

倒是李老四见六弟磕绊起来,转头问李芸:“芸哥儿,那人给这么多钱,是要做什么?”

“老子要买他们家李芸。”这说话的,却是个陌生的声音,隔着墙便传了过来。

紧接着便有个武人打扮的,牵着匹马,往李家祠堂闯。这日毕竟下着雨,外头没有小辈站着,这人便径直地闯了进来,一见他,李六婶带着恨意瞪过去,李老六这火气大的,却缩了起来。

李芸一跳,这回是往李慕身后跑了,指着那人道:“你……喂,这是我们家祠堂,你闯进来作甚!出去出去!”

“哼,不是叫你在镇上等我么,谁让你又跑了?”

“我是被抓回来的行不行!你问这人啊……”李芸立时就将李慕给供了出来。

见李芸这态度,李慕也猜出来人是谁了,皱着眉头,稍一拱手,道是:“这位可是秦兄?”

“别跟老子称兄道弟的,老子最不耐烦你们文人那一套了,让你身后那家伙给我滚出来!”这秦繁脾气暴躁得很,将马一栓,一边说着,撸起袖子,就要动手。

“慕哥儿救我!你可是族长啊!”李芸干脆蹲了下来。他自打进这祠堂,就一直拿出小时候念书时学来的那腔调,此时才终于露出了这些年的本来模样了。

“你是什么人,敢来我们李家祠堂闹?”李慕还未想好说辞,站出来的是李同财。自打李香儿那事之后,他这村长的声望愈发低了,这些日子正努力寻机会找回自己的名望呢。

“嘁,让这老东西说,他是不是拿了我的银子,答应我让李芸少躲躲藏藏的,乖乖伺候老子?”秦繁一指李老六。

九叔公着实不赞同,问李老六道:“老六,这位公子说的可是真的?你……你把你儿子给卖了?那可是你家独苗!你做这事,可对得起你父亲?”

盛世年月,又不是遭了灾吃不上饭的人家,把女儿给人做妾尚且是丢人现眼,哪里还有把儿子给卖了的。现如今九叔公倒是庆幸,这李老六还不似李同财似的,大张旗鼓地带着那薛大人去捉李香儿,而是把这事儿给瞒住了,钱也没敢乱花,叫旁人看出异常来,不然这李家一大家字,怕是要抬不起头来了。

李老六低声辩解道是:“没……没入奴籍,只是答应了这秦公子,不给芸哥儿说亲,也不让他躲起来。”

“好……好啊你啊……怪当这两年催你把芸哥儿喊回来,好让他安定下来,你躲躲闪闪地……我倒是不知道,咱李家是做了什么孽,有你们这么两个不肖子孙!”九叔公一边骂着李老六,另一手一指李同财,显然是将他也骂进去了。

李老六理亏,垂着头。李同财倒有些不服气,心里头暗暗盘算着,要是当初香儿真嫁出去了,现在也算是个官太太了,那时,这些泥腿子哪个敢骂自己?

这李家长辈们骂了起来,却谁也不敢去拦那孔武有力的秦繁,任由他直往李慕那儿闯。李慕无法,只好站了起来,勉强挡在李芸面前,不抱什么希望,却也只能道是:“还请这位秦兄出去,这里是李家宗祠,未有邀请,外人不得擅闯。”

那姓秦的却只是道:“不让开,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揍?”